有些书,读完以后便放回书架;有些书,却要隔着几十年的时光,才会重新回到你手里,让你重新认识一个人。
《北京日记》(Beijing Diary)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本书。
这本书原本是美国著名电影演员、导演查尔顿·赫斯顿(Charlton Heston)亲笔签名送给母亲谢榕津的。1990年,母亲离开北京来到纽约时,把这本书一同带到了美国,后来又交给了我。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翻阅过这本书。那时,我只是把它当作一本记录中美戏剧交流的回忆录,并没有真正读进去。后来几次搬家,那本签赠给母亲的《北京日记》竟然找不到了。我一直觉得遗憾,像是遗失了一段属于母亲、也属于那个时代的记忆。
几年前,我在国外一家旧书网站上,又买到一本《北京日记》。书寄到以后,我像往常一样翻开扉页,却一下子愣住了。那竟然也是一本查尔顿·赫斯顿的亲笔签名本。更让我意外的是,这本书的赠书对象不是母亲,而是包柏漪(Bette Bao Lord),前美国驻华大使温斯顿·洛德(Winston Lord)的夫人。
一本送给母亲的书,在岁月里遗失了;另一本送给包柏漪的书,却辗转三十多年,重新来到我的手中。我一直相信冥冥之中的缘分,仿佛命运绕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圈,又把我带回了三十多年前的北京。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去读查尔顿·赫斯顿如何描写中国,也没有急着寻找那些关于中美文化交流的历史。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寻找的只有一个名字,我的母亲谢榕津。
我知道,我感兴趣的已不仅仅是查尔顿·赫斯顿首次来中国执导美国话剧《哗变》的往事,而是这本书如何替生命之河保存了一位翻译家的往事涟漪;也是一个女儿在几十年以后,如何透过一个美国导演的眼睛,重新认识自己的母亲。
1988年,对于中国戏剧界来说,是一个颇具意义的年份。改革开放让中国开始重新打开与世界交流的大门,电影、戏剧、文学、音乐,越来越多西方经典作品重新进入中国,人们也开始尝试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文化合作。就在这一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决定排演美国经典法庭话剧《哗变》(The Caine Mutiny Court-Martial)。
这部作品改编自赫尔曼·沃克(Herman Wouk)的小说《凯恩号哗变》,后来又被改编成电影。查尔顿·赫斯顿不仅是享誉世界的电影明星,也是舞台剧导演,因此,美国大使馆希望由他亲自来到北京执导这部作品。促成这件事情的重要人物,正是包柏漪。
包柏漪是美籍华裔作家,出生于上海,八岁随家人移居美国,后来成为美国著名作家。她的长篇小说《春月》(Spring Moon)曾成为《纽约时报》畅销书,并获得美国图书奖提名,《八月》(Eighth Moon)等作品也广受读者欢迎。长期生活于中美两种文化之间,使她始终致力于推动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
她深知,对于这样一次中美戏剧合作来说,导演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沟通是否顺畅的,还有站在导演与演员之间的那位翻译。
最初,文化部按照惯例,为查尔顿·赫斯顿安排了一位专职翻译。然而,包柏漪见过这位翻译以后,并不满意。她认为,对一位像查尔顿·赫斯顿这样享誉世界的演员、导演而言,仅仅能够“翻译”是不够的。翻译不仅要准确,更要理解戏剧,理解导演语言背后的节奏、情绪和文化背景。
于是,她向文化部提出,希望更换翻译。
文化部有些意外,回答说:“这已经是我们最好的翻译了。”
包柏漪却摇了摇头,说:“不,我见过更好的。”
这是包柏漪后来亲口告诉母亲的。原来,不久以前,包柏漪曾参加过一次国际文化会议。会上,一位女士坐在主席台,为中外嘉宾进行现场口译。整个会议持续数小时,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在中文与英文之间自由切换,语言准确,反应敏捷,既忠于原意,又保持着自然流畅的表达。
包柏漪对此印象极深。会议结束以后,她特意记下了那个翻译的名字:谢榕津。
所以,当文化部让她推荐人选时,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文化部随后找到母亲。那时,母亲并不是文化部机关里的专职翻译,而是在中国外国戏剧家协会工作,担任《外国戏剧》杂志副主编。虽然协会隶属于文化部系统,但她的主要工作一直是外国戏剧研究、编辑和文学翻译,并不属于专门负责外事接待的翻译人员。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她比一般口译员更熟悉欧美戏剧。她不仅懂英语,更懂戏剧;她不仅能够翻译语言,更能够理解导演。
于是,母亲被临时借调到《凯恩号哗变军事法庭》剧组,担任查尔顿·赫斯顿的首席翻译。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了包柏漪当初的坚持是正确的。
##### 任宝贤正在聆听查克的导演指导,而谢女士则在一旁准备她令人惊叹的“即时普通话”翻译。
##### (她曾将许多英语戏剧翻译成普通话。后来我们发现,她的法语同样流利。)
##### 尽管她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曾在养猪场度过六年,烧砖劳动,但她的语言能力丝毫没有减退。
##### 然而,她确实失去了丈夫。
##### 我们从未了解她那段经历的任何细节,也没有追问,因为每当她接近这个话题时,便会把自己隐藏在一丝苦涩的笑容之后。
##### 今晚我们在酒店与芭芭拉·齐格利(Barbara Zigli)和谢女士(Mme. Xie)共进晚餐。她们都是非同寻常的女性。谢女士更是令人敬佩。她以优雅而有尊严的姿态,挺过了文化大革命中极其屈辱的经历,包括丈夫的去世。这充分证明了她精神世界的力量。
##### 左起:丛林饰演年轻军官基思(Keith)。由于检察官查利(吴桂苓饰)对他的证词提出质疑,他正神情不安地听着查克(查尔顿·赫斯顿)的导演指导。谢女士(谢榕津)作为剧组翻译,将查克的指导即时译成普通话。
##### 她在英语和汉语两种语言之间闪电般的转换能力,成为整个制作过程中一项巨大的优势,也使查克从排练第一天起,就对这次合作充满了信心。
我开始一页一页重新阅读《北京日记》,寻找母亲留在这本书里的每一个瞬间。我发现,谢榕津这个名字几乎贯穿了赫斯顿整个北京之行。
第一次见面,赫斯顿便注意到了她。
在他的笔下,母亲没有任何刻意表现自己的地方。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开始工作。导演说一句,她便立即译一句;演员回答一句,她又马上译回英文。她的翻译不只是语言转换,还带着情绪、节奏和表演张力,使演员和导演都能迅速明白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也几乎没有任何需要重复解释的地方。
作为一位长期执导戏剧的导演,赫斯顿当然知道,一个真正优秀的翻译,不只是能够把一种语言转换成另一种语言。更重要的是,她必须能够理解导演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一句对白背后的情绪,一个动作隐藏的节奏,一段停顿所包含的戏剧意味,都必须准确地传递给演员。
母亲之所以具备这种能力,也与她年轻时的经历有关。她曾在上海沪江大学英美文学系接受训练,也曾活跃于学校英文话剧舞台,担任过话剧团团长,在沪江的舞台上演出过多幕话剧。戏剧语言、舞台节奏、人物情绪,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赫斯顿后来写道,她几乎能够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在中文与英文之间完成转换,而这种能力,对整个排练过程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他还特意写下另一个细节:这位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中国女士,不仅能够熟练运用英语,法语同样十分流利。
赫斯顿不知道的是,当时站在他身边的谢榕津,并不是一位普通的翻译。她已经从事翻译工作三十多年。她的一生,几乎都与语言、戏剧和对外文化交流联系在一起。
母亲出生于上海,从小在教会学校接受英文教育,后来考入沪江大学英美文学系。1949年以后,她来到北京,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学习,随后长期从事对外文化交流工作。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她便担任国家级口译工作,先后为周恩来、聂荣臻等国家领导人以及来华访问的外国代表团担任翻译,也长期从事外国戏剧研究和编辑工作。
然而,真正让她的名字广为翻译界所熟悉,却是在改革开放以后。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国重新打开国门,大量外国文学、人物传记、电影和戏剧作品开始陆续被介绍到国内。就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我的父母——胡思旅和谢榕津,成为最早一批从事外国文学和文化译介工作的翻译家。
今天的人已经很难想象那个年代的翻译工作。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没有电子词典,一切都要靠一本原著、一叠方格稿纸和一本厚厚的词典。母亲负责第一遍翻译,几乎不用打草稿,直接把英文一句一句写成中文;父亲则负责第二遍阅读,修改文字,推敲句子,润色节奏,再把修改后的译文工工整整誊写到稿纸上。
他们常常为了一个词、一句话讨论很久。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如此认真。后来才知道,他们争论的并不是一个词,而是如何让另一种文化,在中文里重新获得生命。
他们合作翻译出版了《根》《尼克松传》《阿明》《简·方达传》《凯瑟琳·赫本的一生》《索菲娅·罗兰自述》等十余部著作。今天看来,这只是中国翻译出版史上的一部分;可是,在那个信息依然相对封闭的年代,这些书曾经成为许多中国读者认识世界的重要窗口。他们这一代翻译家,翻译的不只是一本本书,他们翻译的是一个重新开放的时代。
在《北京日记》里,照片不断出现母亲的身影。排练厅里,她站在导演与演员之间;讨论会上,她负责双方沟通;剧组前往西安参观访问时,她又陪同大家登上古城墙,走进大清真寺,参观兵马俑。
她始终站在离赫斯顿不远的地方。有时候,她只是照片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可是,当我今天重新翻看这些照片,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因为我知道,照片里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不是普通的一天。
那时候,她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变故,而这一切,赫斯顿并不知道。
在《北京日记》中,赫斯顿写道,谢女士曾经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下放劳动,在养猪场烧砖、砌墙,一待就是六年。后来,她又失去了丈夫。每当谈起这些往事时,她总会停顿片刻,脸上露出一种带着苦涩的微笑,然后轻轻把话题带过去。
我知道,那个微笑背后隐藏着什么。
1986年1月,父亲因突发脑溢血去世,年仅五十九岁。那时,我们一家人正在准备在同年六月为他庆祝六十岁生日。可是,他没有等到那个夏天。
父亲的离去,几乎击垮了母亲。很长一段时间,她整天躺在床上,每天以泪洗面,不愿说话,也不愿见人。我一直记得,那是家里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那张书桌还在那里。台灯还亮着。父亲戴过的眼镜放在桌角,钢笔夹在一本尚未完成的译稿里。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那个每天坐在那里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曾经以为,母亲不会再翻译了。因为她失去的不只是丈夫,也是她在文字世界里最默契的同行者。
后来,母亲终于重新坐回了那张书桌。她决定独自完成一本他们已经开始、却没有来得及一起完成的书——《简·方达传》。
她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一个人译完了全书。而在译者一栏,她依然郑重地写下两个名字:胡思旅、谢榕津。那是他们共同完成的最后一本译著。
从此以后,母亲再也没有翻译过任何重要译著。因为她最熟悉、合作最密切顺畅的伴侣已经不在了。
赫斯顿并不知道这些。但我知道,当他在书中写下那一句“她真是一位伟大的女性”的时候,他所敬佩的不仅仅是一位出色的翻译,更是一位在经历时代磨难和人生重创之后,依然能够平静地站在那里,把自己的悲伤藏起来,把最好的专业留给世界的女性。
翻开《北京日记》,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赫斯顿,而是母亲。
她站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排练厅里,站在导演和演员之间;站在西安古城墙的风中,站在大清真寺古老的庭院里;也站在中文和英文两种语言交汇的声音之间。
照片里的母亲,总是穿着不同的衣服。有时是一件剪裁合身的短袖上衣,有时是一件白色针织衫,有时是一套线条简洁的西式套装。今天看来,那些衣服已经带着浓浓的八十年代印记;可是在当时,却代表着那个年代知识女性最得体、最时尚的装束。
那些衣服,我几乎都认得。那个年代,北京几乎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时装。母亲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接待外国代表团,也常常随中国代表团出国访问。每一次出访之前,她都会把在国外看到的一些喜欢的款式默默记在心里,再请一位熟悉的裁缝,根据自己的身材一件一件量身订做。
她喜欢素净的颜色,喜欢简洁流畅的线条,不追求华丽,却总是穿得十分得体。那些衣服没有耀眼的品牌,也没有刻意的装饰,却很符合她的气质——含蓄、内敛,却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知性与优雅。
小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些衣服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每逢要陪外宾、要出国,或者要参加重要活动时,母亲都会把它们提前熨烫平整,一件件挂好,再安静地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和袖口。那是一种属于她那个年代的仪式感。
直到今天,当我重新翻开《北京日记》,看到她穿着那些熟悉的衣服站在查尔顿·赫斯顿身边时,我才忽然意识到,那些衣服记录的,并不仅仅是一种审美,而是改革开放初期一代中国知识分子重新走向世界的脚步。
对于母亲这一代人来说,能够重新走进国际会议,重新陪同外国代表团,重新用流利的英语与世界交流,不只是工作的恢复,更意味着一种迟来的回归。
今天,当我望着照片里的母亲,目光已经不再停留在她穿着什么,而是停留在她那种从容和平静,甚至仰头微笑的样子。那是几十年的学识、修养和人生经历共同沉淀出来的风度。
她经历过时代的风雨,也经历过人生最深的伤痛,却依然能够安静地站在那里,把一种语言准确地传递给另一种语言,把一个文化真诚地介绍给另一个文化。
查尔顿·赫斯顿已经离开人世,包柏漪也早已失去联络,母亲如今已经九十八岁,但在《北京日记》里面,大家依然年轻。
当我轻轻合上《北京日记》,我明白,它不只是查尔顿·赫斯顿1988年的中国之行,不只是一段中美戏剧交流的历史, 而是替时间留住了一位翻译家美好的岁月,让我在多年以后,有机会重新认识自己的母亲谢榕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