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九二五年初春,二十一岁的穆珍珠和十九岁的谢洛冰的婚礼在天津一家最豪华的饭店举行。那天,饭店宾客满堂,上上下下铺满了大哥从上海预订的各色鲜花,。谢洛冰头发梳得油光可鉴,黑皮鞋擦的锃亮。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礼服,配带着白色的康乃馨,看上去英气逼人。珍珠用白色的纱布带子紧紧缠裹在肚子上遮掩着怀孕初期的身段,穿着大哥从上海订购的白色婚纱裙和白色的高跟皮鞋,手捧着红色的玫瑰花球,身后拖着长长的头纱,漂亮华贵。

大哥安排了整个的婚礼和婚礼的费用。 为了珍珠和谢洛冰的婚礼,大哥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他为了说服双方家族解除珍珠和“油篓子”的婚约,除了一笔退还“油篓子”家几年来陆陆续续给穆家的聘礼,还以生意的形式付给“油篓子”家一大笔钱作为补偿。双方家族还约定,一旦珍珠嫁给汉族人,穆家将与珍珠断绝一切往来,否则,所有的回民家族将与穆家断绝往来。全部安排好了以后,大哥把珍珠叫到上房来。

大哥神情严肃地对她说:“从小到大,我什么事情都由着你,这次我也顺着你的意愿把该办的都办了,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你开心,也希望你有个终身的依靠,终身的幸福。以后,大哥就帮不了你了。我们中国人常说‘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泼出去的水’,你以后就要靠自己了。”

珍珠看着大哥,凛然地说:“大哥,你放心,以后我决不会再回穆家来求你什么东西的!”说完,她转身走了。

大哥看着小妹妹的背影,心里像针扎一样的难受。他从珍珠从一岁起就开始把她像女儿一样带在身边,十九年来看着她从一个囡囡学语的婴孩长成如花似玉的姑娘,付出了多少的爱心和辛苦。而今,珍珠为了一个来自上海的陌生男人就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她生长的地方,爱她的大哥,他心里实在难以承受。“天高任鸟飞吧,”大哥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从大哥的身边离开,珍珠多少有些辛酸。大哥根本不知道她心中的难言之隐,她的失望。如果她妈还活着能给她一些做女人的指点,她也许不会这样轻易地相信任何男人,如果大哥没有把她从小许给“油篓子”,她今天还不至于和谢洛冰走到这一步,如果她没有怀上谢洛冰的孩子的话,她也不必这样明知道谢洛冰没有把她当成终身之爱还硬着头皮嫁给他。如果,如果,太多的如果已经把珍珠想的头都大了。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作为给妹妹的最后一次礼物,大哥把婚礼办得盛大而隆重。他特地预定了船票,请谢洛冰全家和他们亲朋好友从上海坐船到天津来参加婚礼。除了谢洛冰和珍珠的同学朋友之外,凡是大哥有生意往来的外国商人和客户都被邀请前来参加了婚礼。所有穆家的人和其他回族的亲朋好友接到邀请后却一个也没有来,表示和珍珠断绝了关系。

当珍珠穿着白色的婚纱和谢洛冰肩并肩地在人群中穿梭敬酒时,宛如一对俊男美女的碧人,吸引了全场人士的目光。珍珠的脸上撒满了笑意,享受着她一生中最光彩荣耀的时刻。她不知道,这将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的辉煌。

婚礼结束后,珍珠带着大哥给她的陪嫁和谢洛冰登上了前往上海的轮船。挥手告别天津港时,看着站在码头上逐渐远去的大哥的身影,珍珠百感交集。此次一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和大哥才会再见,也不知道等待在上海的生活是否想她期望的那样光辉灿烂。但有一点大哥说对了,从此以后,她只有靠自己的坚强和努力来混出一片天地。

前往上海的路上,珍珠晕船晕得厉害。 孕期反应强烈的使她吃不下睡不好,不断呕吐。她几乎一半时间是在甲板上与海风一起渡过的。面对着起伏不定的大海和遥远的地平线,珍珠突然感到万般踌躇。她不知道上海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为这个婚姻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想到她肚中的孩子,想到不可预知的未来,她的心中一片茫然。

1927年穆翔舒与夫婿谢洛冰(谢希元)

 
                                           谢洛冰1927年摄于上海